日本历史,本来是承受普遍逻辑承诺的个别历史而不是人类历史的承诺者。日本历史的日本性,由普遍逻辑作出规定,在普遍逻辑的照亮中显明自己的特殊性。任何个别历史的特殊性要是没有普遍逻辑的定位,其特殊性不用说僭取普遍性不可能,连这种特殊性的内在规定性也将丧失存在依据。但是,日本历史就是这样因为没有对普遍逻辑的自觉而不顾背弃自己的所靠,从抹去承受对象与承诺对象的差别性开始抹去自己和人类历史的差别。这种抹去差别的行为价值指向,是以日本历史的逻辑代替人类历史的普遍逻辑。在日本历史中,从来不存在无所价值指向的抹去行为,不管是人神边界的消失还是历史逻辑间隔的取缔,无不以达成日本历史的普遍化为目的。日本传统的神道教、哲学、艺术,以不同的样式在文化精神体系中达成无差别逻辑的非正义性统治;另一方面,它们又是这种差别逻辑的精神化形式。? 宗教的基本命题,是人与神的关系。关于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在人类历史中形成为不同的宗教体系。日本神道教的源始教义,是天皇的神化与神的天皇化。赋与天皇以现人神品质,正是神道教区别于其它东方宗教(这些宗教,无不以人的神化和神的人化为源始教义)之处。在天皇是神的子孙的信仰中内含人的神化与神的人化逻辑,它们一同成为天皇信仰的双重价值向度。凭借血缘流传的非间断性,天皇充当神的子孙;凭借肉体生命的生存延续,天皇在血缘流传中持有神的神性。肉体生命的生存延续、血缘流传的非间断性,昭示出事实的神化逻辑。因为它们不过是自然而来的事实。日本历史以神话预设自己的历史信仰,关于这种信仰的持存却是非神话的事实性方式。事实的神化,意味着事实性在者生存延续的历史的神化——日本人在日本国活动构成的日本历史的神化。作为信仰天皇信仰的信徒,在神学上是神的选民;神的选民活动的历史,当然是神圣性的历史;日本人栖居的日本国,也就成为神栖居世界的起点。个别的历史事实,已经神化为普遍的神圣信仰本身,在历史中代表终极信仰的逻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然性呢?换言之,历史事实的神化,即历史事实对逻辑的替代,历 史事实宣称自己拥有历史的逻辑规定性。历史和逻辑无边界。? 神的人化(神是天皇的祖先)与人的神化(天皇是神的子孙),导致人神边界的消失 ,在历史逻辑意义上正是历史正义的消失。历史没有历史性的边界,逻辑没有逻辑性的限度。历史侵入逻辑,以历史的方式代替逻辑给与自己以绝对差别,逻辑在历史的僭越中呈现出伪逻辑性。历史非历史化为伪的逻辑,逻辑非逻辑化为伪的历史。日本历史接受神道教义的承诺,丧失历史性。? 和的逻辑 历史正义在日本历史中的沉沦,因为人神的血缘同体,因为血缘流传非间断性和神的神性各自的限度被抹去。日本人就是人类的边界、日本国就是世界的限度。逻辑的绝对差别指向力,在日本历史中失去功用。逻辑无能指出日本历史与人类历史的差别,无能把历史中的各种个别殊相区别。所有的历史事实,只是天皇信仰通过不同的日本人在不同时间地点中的展开。神给与天皇以血缘流传神性的品质,天皇代替神给与历史逻辑以历史性和逻辑性。作为承受者的天皇,反而伪作承诺者承诺承诺者的终极性。日本历史的哲学,在各个问题境域无不以捍卫承受者与承诺者无间隔为目的。这种目的,通过“和化”得以达成。所谓明治初期的“和魂汉洋才”理念、之前的“大和心”“大和魂”精神,及随后时而出现、在战时体制下发展到顶点的“日本主义”、“日本精神”、“皇道主义”,全贯穿有“和的逻辑”。这种逻辑,抹除天皇信仰与终极信仰的边界,以大和民族的历史信仰为终极信仰。世界史在价值逻辑上,开始于日本、以日本历史为其发展目的。“和”就是“和化”、无差别化、无间隔化、无逻辑化 。在此,日本历史,没有取消本真的历史正义而是以有限的日本历史的正义为历史正义本身的源泉。当代哲学家古在由重,虽然把和魂理解为日本人的、地上的、日常的、生活的、世间的、现实的、即物的思考与行动的方法,但是,这些来自当代日本历史对和魂的规定性,无不是“和的逻辑”在现世的必然形式。[1]“和的逻辑”,消解了地上与天上、日常与神圣的边界,给与天上以地上、神圣以日常、世界以日本的意义。? 如果从本真的形而上学看日本历史,日本的确没有真正的哲学;如果从终极意义上审视人类历史现象,任何历史无不包含自己的哲学。不同的历史,以不同的方式承受终极信仰在观念体系上的承诺,形成不同的哲学传统。日本哲学的历史,就是否定逻辑的逻辑性的历史;日本历史的哲学,就是否定逻辑的绝对差别指向力的哲学即无间隔哲学。在日本哲学传统体系中,一切问题境域无差别。? 日本哲学的特点,在于使本真的形而上学非逻辑化为“和的形而上学”。现象与实在 、历史与逻辑、主体与客体、人与神,无不“和一”为日本历史的信仰逻辑。佛教、儒教、近代西洋哲学,按照“和的逻辑”和化为日本历史的信仰体系,为各个时期的日本历史承诺终极合法性。? 根据无差别逻辑,日本历史对印度佛教进行了深入的改造。佛教在印度自有万物一体的思想,传入日本后受到日本历史逻辑式的再创造、使之成为阐发无差别逻辑的哲学。早在天皇时代,真言密教的创立者空海法师,就以宗教的方式对无差别逻辑的内涵作出了规定性。他著的《即身成佛义》、《声字实相义》、《吽字义》,开示无差别逻辑体系的真言奥秘。世界由事实性的地水火风空心这六大在者相互作用而成,其中心为大日如来神。大日如来普照世界。人的身体,宿居着一切世界及大日如来本身。我身(众生身)原是大日如来这个佛法身的现身。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身的我性消失了,因为所有的我融化在大日如来身中成为其光华的一部分。我似有似无,世界似有似无;一切在我中,我在一切中;世界在如来光华中,如来光华在世界中。我与佛、众生与如来、万物与普照之间无差别。世界、身体承受大日如来的光华显现自己存在的意义,对它们的否定自然是对如来神本身的否定,这成为无差别逻辑的内在推论。? 密教强调现象性世界无限深厚的意义,因为现象性世界共同内含大日如来的真言。这种真言形成的声字即实相。实相是如来的实相,声字是如来的声字。人生存的世界即声字的世界、现象性的世界,实在的如来的世界。空海颂“五大皆有响,十界具言语,六尘悉文字,法身是实相”解释《大日经》中“等正觉之真言”一偈,物质的、身体的、形体的世界无不是大日如来神的“色象”,有情的生物和其居住的国土相互依存。世界中有佛,佛中有世界。世界作为法然之相,为同一大日如来的显现;大日如来随缘起性有差别的现象界。世界同一为大日如来之现象,现象差别为大日如来之世界。差别就是同一。无差别逻辑,即差别的绝对同一逻辑 如果世界是大日如来神的真言,如果真言是声字,那么,绝对同一的大日如来必须要求绝对同一的声字。在空海看来,这便是梵字中的“吽”字。此字给与一切以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本质,大日如来圆满具足于一切中,圆融具在于四身中。就是这个“吽”字,具现着所有的世界、所有的真理、所有的存在。这种真理的价值,指向日本历史的无差别逻辑。? 日本佛教史上道元的“身心脱落”、亲鸾的“自然法尔”思想,同为日本历史的无差别逻辑和化外来佛教的产物。“学佛道在学自己;学自己在忘自己;忘自己而证万法,证万法而使自己的身心、他己的身心脱落。”从本心中解除“我”的存在只管打座,这便是道元指出的通向禅境之路。道元在自己著的《正法眼藏》的“佛性”卷中,把《涅槃经》中的“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解释为“一切即众生,悉有即佛性。”传统的大乘佛教,只在生灭界承认人与其他众生的无差别,否定人类的自我中心主义。在有佛性的意义上,一切众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道元关于“经文”的日本式解读,进一步扩大了无差别的境域。在起灭有无的有界,悉有就是佛性,众生就是一切。在宇宙万物中,没有什么不属于众生,没有什么不具有佛性。这里,不仅人与众生的差别消失了,而且有与佛也不存在任何间距。主体与客体、可能性与现实性、手段与目的,当下与永恒的间隔,因为“即”的逻辑而隐去。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无常,永远呈现于而今当下的座禅中。甚至时间与存在之间,也是时即有、有即时的等同关系。这种“即”的逻辑,因为无常的本性而处于无始无终的永恒变易中。“即”抹去一切、众生、悉有的边界,让佛性不断自现。同样,所谓“自然法尔”,也就是自自然然顺从佛陀愿的引导专修念佛便能通达净土。“我”的无化,是中世佛教乃至整个日本佛教关于佛学的基本逻辑。? 日本儒学 日本佛教,从主观方面抹去人与物的间隔,日本儒学从客观方面取消物与人的差别。三浦梅园的一即一一、一一即一、反观合一的认识论和万物一气的存在论,在本质上是同一逻辑在不同境域中的形式。 “气聚结物,物解气散。聚结物生,解散物化。天地与万物同物”。这就是事实性的气。气化解万物的自性,使万物间丧失了各自的特性。一切对立的阴阳、天地、活立、经纬、精粗、露没、通塞、纵横、时处等现象,根据“即的逻辑”而相互流传过渡,各种现象以气为生存边界。安藤昌益以气为世界的本源,以“互性、妙道”规定“自然”的涵义。世界在相关一气中对立性地存在,自然(土活真)的进退大小形成木、火、金、水四行,由此生出整个世界。立足于以自然为文明的历史逻辑(自然和文明无差别的逻辑),昌益以“自然直耕”为人类生活的理想。气一元论,代表无差别逻辑的世界观。天地一气、宇宙一气、万物一气,它们之间哪里还存在什么相对于他物的特性?近世儒学的这种逻辑和中世佛教在功能上同构:同是为了在终极意义上明证人神无差别的天皇信仰。在这个意义上,三浦梅园在社会政治伦理道德上拥护大义名分忠孝不逆的后天皇时代的封建等级制,就不难理解了。 ? 无的逻辑 明治后的日本哲学,继续深化无差别逻辑的规定性,赋与它以价值指向。井上圆了的 “真如物心的相即论”,井上哲次郎的“现象即实在论”与无差别即差别的关系说,三宅雪岭的“宇宙浑一观”,清泽满之的“万物一体说”等等,无不诞生于关系逻辑中日本历史哲学的传统,把这种传统关系逻辑发展到顶点的是西田几多郎和田边元。? 西田哲学的原初观念,是“绝对无”,是“绝对矛盾的自我同一”。无,给与西田形而上学以绝对的逻辑基础,在客观上表现为自然万物的统一力,在主观上展现为意识内在的知情意的统一力。作为统一力本身的无,就是纯粹经验,是主客未分、知识与对象完全合一的直接经验,是一切矛盾的无差别化、无间隔化。时间与空间、一与多、物理与心理、存在与价值、绝对者与个别者、无限者与有限者、自然与精神、主观与客观、个人与社会、自我与宇宙等人类经验中的矛盾现象,无不作为唯一实在的纯粹经验根据“绝对无”的逻辑在不同界域展开的诸相,它们本是从无中分化出来的有,从一中呈现出的多。这种“无的逻辑”,最终取消逻辑与历史的差别,以逻辑为历史生命表现性的自我形成的形式。? 西田哲学倡导世界的相关逻辑(这种相关逻辑,在逻辑上的规定性为逻辑的相关性,逻辑非差别化的指向力)。田边元在这种相关逻辑中,建立起“种”的逻辑。西田哲学赋与日本历史以逻辑基础,田边哲学为日本历史实现无间隔逻辑给出手段。田边元强调“辩证法中概念的双关的对立性”及“种”的连续性对于非连续的个体的媒介意义。正是“种”同矛盾双方的相关性,实现了相关逻辑的相关性。高桥里美,扬弃过程的一极辩证法、对立性的二极辩证法、圆融性的三极乃至无限极辩证法创出“全体的逻辑”,绝对无就是绝对的肯定。? “全体的逻辑”,绝不是万物共在于神的逻辑,而是以天皇信仰所禀有的神性为万物指归的非正义性逻辑。“无”,就是爱一切以无间隔为逻辑规定性的人,就是以“大和”为人类的生存理想。日本天皇以肉体生命的生存延续、血缘流传的非间断性,达成神性不朽的事实这种在世界历史中的独特性,是日本冠绝万国的依据(明治20年前后国粹派代表杉浦重刚的推论)。“无的逻辑”,消除人与神、自我与世界的差别及由日本历史给出的自我的我性,必然导致日本历史、日本国、日本人的神化。日本即世界,日本形成的原理即世界形成的原理,作为矛盾自我同一的皇室中心自然是世界的中心。[2]日本通过发挥皇道贡献于世界,并赋与世界以“八纮一宇”的真意义。田边元把辩证法的灵魂理解为顺应现实,理解为把否定转化为肯定的绝对逻辑。这里,从西田开始的关于“无的逻辑”的自觉,正是在哲学上给战时体制下日本推行大东亚共荣圈统制提供理论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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