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过去可以重来 ――忆《复活》 记忆中的《复活》 人言道，财物失去了可以再找回来，良知失去了无处寻找。 大学期间读托尔斯泰的小说，最喜欢《战争与和平》，后来觉得《安娜·卡列尼娜》更好，反正无论对哪一个都没有生涩感，唯有《复活》，我在整个大学阶段都不喜欢它，觉得自己跟《复活》之间有距离。随着年龄渐长，有一天才发现自己在这三部小说里最感到亲近的，其实，就是《复活》。 《战争与和平》有些浮躁，《安娜》开始显得平静，只有《复活》做到了澄明。面对多变的生活和不完美的人生，托尔斯泰第一次不想讲故事也不想说道理，他在《战争与和平》里激情四射，在《安娜》里举重若轻，只有在《复活》里举轻若重，字里行间找不到他在运用技巧的痕迹，你只看到一个老人在淡淡地讲述往事，仿佛他就是聂赫留朵夫，他就是那个不知如何面对过去的错误而一夜失眠的贵族；小说和他之间不是作品与作者的关系，而是往事与其追忆者。 生活中的感悟 到了生活中才发现坚持自己的原则那么困难，于是明白托尔斯泰老人讲述这段往事的用心，他回顾过去时并没有潇洒地说“今生无悔”，而是锁紧了眉头，喃喃自语。人孰无过？但是面对过错每个人的态度并不一样，不一样的态度决定了不同的生命向度。 聂赫留朵夫公爵，有财有势，没有人觉得他的道德有什么缺陷，反倒有不少人觉得他是一个前途远大的青年。不过是当年玩弄的一个女奴如今上了法庭，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多少跟自己的行为有些关系，帮她一把也就是了，何必搞得自己如此狼狈？！当时的很多贵族都干过亏心事，过一段时间也就慢慢淡忘了，但是聂赫留朵夫开始用行动忏悔……现代麻木的心灵对此无动于衷，我却分明看到当时的轰动与哗然。想到托翁的出走，此书俨然是其忏悔录的序曲与表征。 读大学时得知，西方的忏悔录写作有两种传统，一条是奥古斯丁式的，一条是卢梭和托尔斯泰式的，很多有着浓厚基督教背景的学者都愿意把前者归纳为真正的向上帝忏悔，而后者则体现了人性的自傲。当时就信以为真了，不再看得起卢梭和托尔斯泰的忏悔录，以为那是浅薄的文字，缺乏上帝的光照，云云。其实无论是什么样的忏悔，只要是真诚的，就已经从人的角度表明了自己的心迹。所有的忏悔录都不是写下来给别人看的，这样心灵的独白只朝向自己和上帝，对上帝要真诚，对自己也要真诚。 我曾经这样想，卢梭的忏悔是如此骄傲，这简直就是日内瓦湖畔的夜莺的最后歌唱，无论有多么寂寞，他仍旧孤傲一如往昔。当时我忘了一点，我不是卢梭。我忘了人的内心是别人不能测透的。尊严这种东西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放下的，忏悔是对自尊心的极大挑战，凡是觉得忏悔就象喝水一样简单的人，我大胆地怀疑他忏悔的真诚度，没有挫伤自尊心的忏悔怎能算作忏悔？每个人忏悔的方式或有不同，但有一点应该是相同的：忏悔终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其间总会有许多的挣扎，写忏悔录和忏悔永远不会是同一回事，完全隐私的祷告和明知有读者的写作不可能拥有同样的坦诚。 当聂赫留朵夫的良知被当年的情人、如今的阶下囚唤起时，他不能立刻就站起来承认自己的错误——就像冉·阿让那样，宣判自己有罪让他的内心极其痛苦——这是良知在和自尊心争夺灵魂，其痛苦非身受者不能明白。生活在社会中，个人的角色是被给予的，当你试图自己确定自己的身位，给自己过去的生活一个结束时，就同时要对你身边的每一个相关和不相关的人做一个交待。因为长久以来你自己就是构成现存价值体系的一分子，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的改变就是对他人的冲击。良知的回归使斗争无处不在。忏悔若是全面的和彻底的，就注定了忏悔者要经历生产般的阵痛。在这个故事中，作为忏悔者的聂赫留朵夫试图挽回案子的判决、解放农奴以及最终随安奴什卡去西伯利亚，聂赫留朵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心灵的深处，他是在用行动表明自己的决心。 这个世界上完全没有良知的人恐怕是没有的，多的是不愿意面对良知的人。所以，假如你不是全知的神明，那么就请保持真诚。我知道真诚绝对不是最高价值，上帝对人类的第一要求也并不是真诚。但是真诚作为一种美德，具有伴生性——任何其他的美德都可以并且必须满足真诚，否则人的良知不会安宁。聂赫留朵夫的行为不应该受到从人而来的批评。 一个人愿意顶着各种压力回头，最能伤害他的莫过于这样的声音：“你的忏悔不真诚。”这比直接夺去他的生命还要可恨。平日里满嘴宽容的人，关键时刻最能伤害到回头浪子的内心。《复活》里没有这样的人去折磨聂赫留朵夫，这是他的幸运。但是可怜的托尔斯泰，身后居然还被别人用一种充满了轻蔑的口吻谈论，就因为他的忏悔录不符合东正教卫道士的要求。我曾经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自以为“看透了人性的骄傲”，不过侏儒的口水吐不到巨人的脸上，只会落到自己丑陋的面孔上，徒增笑料罢了。 《复活》写出了忏悔的不易，这是它伟大的原因。年老的托尔斯泰火气尽消，不再空谈道德应当如何，而是面对现实中的人身上的问题，找寻可能的解决办法。至于聂赫留朵夫的忏悔是人性的还是神性的，这恐怕不是我们应该强行判断的。避免谈论我们所不了解的情况，这是对作品和作者的尊重。 本来纷乱的回忆到这里也就可以结束了，但是不得不提到回忆《复活》的缘由。哲学是不提忏悔的（在宗教的意义上），可是忏悔在我的心灵深处始终构成一线敏感的琴弦，每当静思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回响，回响，假如信仰的个体感受不须赘言，那就让这篇回忆《复活》的短文充当我当下的一纸寄怀之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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