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人的观察和思考越多,就越是不了解人。我对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越多,也越是不了解自己。我是习惯沉浸在内心生活里的人。很多时候,我一面被动的体验着,一面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好奇的观察着自己。有时,我惊讶于自己的高贵,惊讶于以自己庸常的躯体中竟会升腾起宽广而绵长的爱意,力量和耐心。不管那样的爱意显得多么虚妄,在那样的时刻我确实倾尽一切去爱着世界,从而拥有了一种明净的幸福。有时我惊讶于自己的卑琐。当我的自我无限扩张,直到伤及了别人的自由和尊严还满怀野性的时候,当感情吹打着我,绝望浸透着我,在一个黑暗的瞬间试图伤害别人也毁灭自己的时候。当庸常的生活令我全身慢慢溃烂的时候,一种沉郁的疼痛便会在我血液里缓慢地流动,当它终于触及到我心房,我便会如梦初醒。那样的时刻是最艰难的时刻。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深的浸溺到黑暗中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不仅浸入黑暗中,而且还自虐般地享受黑暗的快乐。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我不得不以很大的力量和耐心来让自己重新温暖,来让濒于分裂的心恢复平静,来原谅自己并且重新开始。
面对我所不知道的,我只能保持沉默。我渐渐开始学习以观察,体验和理解的方式与我的世界相处。激情的火焰也开始以一种隐秘的状态流动,对幸福和黑暗体验得越深,面对自己内外部的世界时,我就越容易陷入一种无话可说的状态中。骄傲与谦卑,宽厚与偏执,自尊与自弃,多情与无情,还有许多模糊不清,无法命名的元素都在人心里风云际会。面对人心,有时我就像面对一片从亿万年就神秘至今的原始森林,不敢进入。人心的神秘和复杂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认识,甚至想象。的确,人可能变成天使,也可能变成魔鬼,但简单的以好坏来做道德评判实在是太无知也太狂妄了。
我一直在努力调动自己内心明亮的元素,温暖的元素,并尽力让它们变得深厚而广阔,让它们成为我生活中稳定的状态和体验。同时也尽力让自己从卑琐和阴暗状态中挣脱出来。不管我曾受过怎样的疏忽和伤害,不管这些不愉快的经验如何妨碍着我,在我与人交往的时候,对人微笑的时候,与某段回忆相处的时候,沉静下来写作的时候,我都希望自己可以做到心无芥蒂。可以理解,并且热爱。人心里脆弱的黑暗的力量可以在人漫不经心时就将人拉扯而去。我看见许多人沉沦了,看见许多绚烂之后沉入黑暗的烟火,对内心一如既往的敏感和疼痛百感交集。我在体验,思考,沉溺,努力。这样的生活有时就像一场隐密的修行。让我在放纵之后,记得返回。在破坏之后,懂得抚慰。在这寒冷的旅程中,我庆幸有那么多不灭的星辰一直照耀着我。只要我向他们仰望,他们就会温暖并充实我的内心。泰戈尔、纪伯伦、托尔斯泰、马丁 路德 金、爱默生、安徒生??我只是一个单薄而孤独的个体,需要一种持续不断的温暖和充实,才能在空虚中振作,在软弱中振作。不仅是我,我想,任何一个人,只要他对自己的精神生活还有所要求,只要他置身于平庸和沦落中,还会疼痛,他都需要某种光芒的照耀,都需要某种来自光明的召唤,引领,温暖和抚慰。这样坚持着的和前行着的身影,总是让我感动。我想支撑着我们生命的,是爱,而非仇恨,冷漠和孤独。这些人都在踏踏实实地活着。他们的脚步就是歌声。对于我来说,只有这样不断地体验爱,体验光明,不断地从黑暗中引身而退,才能维护自己内在的完整,美好和健康。其实这不仅是一种追求,也是一种拯救。
在我短短的二十年的生命历程中,我目睹了不计其数的人对人的不尊重,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嫉妒,伤害,仇恨??这样的内耗源自极度的自私,冰冷的竞争法则,尊重和善良的缺席。透彻的黑暗体验之后的一无所信,太多这样的人和事浮沉在我周围。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不计其数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我无法回避来自外界的伤害,也无法回避来自内心的邪念。而我庆幸于自己在这一切面前都还能感到疼痛。庆幸于自己没有丧失掉对人的最基本的信任,对世界的爱意和善意,对生活的热情,庆幸于自己没有变成一个对外界的伤害习以为常,又被这种伤害激发起内心的报复欲和邪念而去伤害别人的人。无论我多么装疯卖傻,多么漫不经心,多么玩世不恭,只要疼痛还在我内心沉积和流动,我就还对自己的精神成长心存期待。人不是天使,人内心里有光明,同时也有无法言说的黑暗。黑暗的元素总在精神颓废的时候如潮涌起。我们的世界不是天堂,在这里善恶化为各种形态,永恒地搏斗着,并不圣洁的我在这并不圣洁的世界里没有完全被黑暗吞没,我想也许就已是一种幸运,或许甚至也是一种幸福。我曾经渴求自己完美无缺,而现在我对自己的要求并不很高。我只希望自己不要完全沉沦,只希望自己能继续坚持,并且,勉励前行。疼痛不仅来自于跟现实的碰撞,更来自于内心的向往和期许。
而在路途中,我与无数个毫无疼痛感的人擦肩而过。他们大多数都是卑微的小人物,在生活中辗转,遭受着蔑视,欺压和冷漠。屈辱在他们内心积淀,积淀,一有时机,他们就将这些积淀变本加厉的施于人。我观察这些不幸的人,发现他们从未为此真真切切地感受过尊严重辱的痛苦。他们在骨子里认定这一切都很正常。在一种病态的关系和状态里他们活得小心翼翼,活得肆无忌惮。前不久,我的一位老师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因为没完成作业,被老师在脸上写上“笨蛋”,然后拉去各班展览。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个雨水充沛的城市,我实在想不通那个被冠以教师称号的东西怎么做得出来。我实在想不出一个能以这种方式侮辱一个小女孩的东西,他的内心还有什么尊严感可言。他哪里还配得上称之为人。而如今面对这样的故事,我只能长久的陷入沉默,这样的故事我从小到大实在听见见过亲身经历过太多了。有很多诸如此类的场景我想就算发了热病也不会忘却。我不过是一个流离失所的年轻人,即使痛苦得死掉,还是会有更多这样的小女孩在夜里哭泣。那个侮辱小女孩的东西,我敢保证他一定衣冠楚楚。这样的东西,在盛大场合见到我一定很有礼貌很有修养,但愿有一天我能揪住他的领带,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酒泼到他的脸上。亲爱的读者,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意气用事的人,面对这种人和事,我永远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生活中的我有时就像一只野性而阴郁的野兽。
我的少年意气使我在写作这篇文字时感到很艰难,我到底底气不足。有些话我仅仅是作为一种自我期许而说出的,我自己其实并不能做到。在这篇文字里,我努力想做的是尽量消弥自己的愤怒和敌意,尽量让自己更大气也更沉稳些。有些关节,在思想层面上正在被我慢慢梳理。但,我改变的,仅仅是一些想法。性情的事还是顺其自然算了。像那样的人,那样全然陷入仇恨、懦弱、罪恶中的人,我想其实是可怜的,而不是可恨的。当我们憎恨时,我们已经把他们与自己对立起来。仿佛我们自己置身于光明中,能够理直气壮。包括刚才我把那个混蛋称之为东西而现在又称之为混蛋,都是把他置于自己的对立面。其实一句话说白了,就是没再把他当人看。然而,在这种理直气壮的愤怒中蕴藏着某种致命的危险,那就是忽略了人性中根本的,隐密而永恒的共通之处,从而将自己抽空了,使自己处于一种苍白而尴尬的状态中。道理其实很简单,对一个作恶者来说,他的本能,我也有,如食欲,情欲,归宿感,安全感,渴望被理解被尊重;他的邪念,我也有,如贪婪,嫉妒,仇恨,自私;我的善良,他也有。或者,至少,他也曾经有过。我们在人性是相通的,尽管我们各自运转,各自构成自己的世界,但这样的相通为我们的彼此理解和交流构成了基础。一个作恶者,我相信他在伤害他人之前自身一定遭受过无数伤害,一个肆意侮辱学生的老师在他的求学生涯中,一定遭受过来自老师的侮辱。我想象不出一颗在爱,理解和关怀中成长起来的心灵,怎么会不以爱,理解和关怀的状态来面对世界,怎么会浸满了恨意,阴郁和私欲。而许多人,在童年时代遭受的侮辱,打击和伤害就足够冰冻起他们一生的自私和冷漠,滋生出他们一生的嫉妒和暴烈,繁衍出他们一生的贪婪和仇恨。在他们的生活中,他又以各种方式去侮辱,打击和伤害其他心灵,埋下更多恶意的种子,这样的心灵,注定只能以伤害和被伤害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周旋。这样的受害者和作恶者,如何不让人可怜,如何不让人心中涌起无尽的悲悯。他们是被邪念浸透,被黑暗捆绑的人,而那样的邪念和黑暗同样深藏在我的内心。我们的不同之处仅仅在于我的幸福体验在支撑着自己不陷入其中,我的内心还有光辉照耀,我还在挣扎,或者,上升。而这并没什么值得骄傲值得炫耀的。这仅仅是一个自尊犹存的个体为避免自己被黑暗吞没所做出的努力。此时,我能维护自己的清白,这样的努力将随着时光绵延无尽。在本质上我不是圣洁的,我同样也在黑暗之中,在无可挽回的宿命之中。一个人所做下的恶行,不仅是他个人的罪恶,也是人性的普遍灾难,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承担的灾难,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在这个人性相通的基本理念上,马丁•奥勒留说:“我,作为知道善和恶的性质,知道前者是美后者丑的人,作为知道做错事的人们的本性是与我相似,我们不仅具有同样的血液和皮肤,而且分享同样的理智和同样一分神性的人??决不可能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损害,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恶强加于我,我也不可能迁怒于这些与我同类的人,或者憎恨他们。因为,我们是天生要合作的,犹如手足,唇齿和眼睑。那么,相互反对就是违反本性了,就是自寻烦恼和自我排斥。”约翰堂恩说:“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刷掉一块土块,欧洲就少了一点,如果一个海角,如果你朋友和你自己的庄园被冲掉,也是如此。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而鸣。”纪伯伦说:“若要铲除暴君,必须先铲除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暴君。”史铁生说:“我常常感到这样的矛盾,睁开白天的眼睛,看到很多人很多事都可憎恶。睁开夜的眼睛,才发现其实人人都是苦弱地挣扎,难当互爱。”我说:“每一桩暴行都经由了我们的双手。”
爱自己,与自己和谐相处。不断地体验和吸收,来让自己温暖,光明,我想这该是每一个愿意维护自己内心完整的同伴的路途。这种对自己内部世界的关怀向外延伸,便会自然而然地去温暖别人,抚慰别人,形成对自己外部世界的关怀。这两种关怀让我们超脱私欲,坦荡,朴素而温暖地走过大地,黑暗奈何不了对光明怀有信念的人,面对丑恶和罪恶的时候,心怀关切和悲悯,我想实在要比满腔仇恨,愤怒和敌意要好得多。能够唤醒光明的永远只是光明,能够唤醒爱的永远只是爱。一个对美与真有着巨大敏感和自我期许的人要在这世上活着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他睁开眼睛,就会看到许多让人不能容忍的凄凉和悲惨。即使他闭上眼睛,也能听到许多让人无法平静无法保持好心情的声音。恨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是一件刚烈的事情。而以恨的状态来关怀外部世界常常会破坏自己的内在关怀。令这两种本应和谐的关怀趋于分裂。爱让人饱满,恨令人枯竭。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温暖与寒冷交织在一起,会形成一种难以把握的力量,向外张扬,向内进犯。在此痛苦大于幸福,破坏大于建设。在《野草》中,我读到了这样令人触目惊心的意象,“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疑这才从为宅中出,所以枯焦。这样,映在冰的四壁,而且互相反映,化为无量数影,使这冰谷,成红珊瑚色。”我一直觉得死火的意象便是爱恨交织的意象,温暖和寒冷交织的意象。我一直觉得我们需要的不是死火,而是更辽阔也更温暖的光明。
在我的体验中,遭受伤害时予以反抗是自然而然的,出于本能的。我们都是孤单的个体,都很脆弱。反抗有时仅仅出于对自身的保护,而每当我与现实剑拔弩张的时候,我总会悲哀地意识到我所自我期许的外在关怀又成了昙花一梦。我总会在这时痛苦地感到自身的分裂。一年半以前,本读高三的我在南方一所风景优美的大学消磨时光,宿舍里的人混完了高中,但接着往下混就力不从心了。于是和我一样,买了个插班生的名分,在那儿混着。插班生据说读完三年可以到英国去。他们由此感觉良好,笑口常开,宿舍成了他们的天堂。看影碟玩游戏机,抽烟喝酒聊女人,一般都要闹到十一、二点,时不时还要发发酒疯,握着刀摇摇晃晃地要砍人。那时我刚逃出高中,以为可以在大学里安心读书,哪能适应这个?我白天读着托尔斯泰,体验着那种像西伯利亚般辽阔的悲悯和爱意。有时我简直认为自己的双眼可以宁静地穿透苦难了。可晚上一回到宿舍,我的眼里就只看得见闪动的屏幕空空的酒瓶和四处晃动的人影。尤其在我疲倦不堪而又被吵得不能入睡时,心情会坏到极点。我对自己说应该悲悯应该爱。对自己说爱的力量源源不断绵绵不绝,可口里说出来的是去他妈的!我以各种理由来劝导自己安慰自己,拼命找些温暖的书来读,可最后还是在一个鸡犬不宁的深夜和一个执意要放音响的家伙痛快地打了一架,然后搬了出去。如今我离开了那种毫无人文气息的环境,如今我的抵抗力似乎越来越强了,气急败坏的时候也似乎越来越少了,而我总怀疑这是不是仅仅因为我的境遇好了一些。我知道自己的脆弱,知道自己经不起多少考验。我总觉得一个无论被命运如何摆弄如何折磨而始终能以温暖和爱的状态面对一切的人,背后一定有某种源源不断的生机和爱的支撑。各种力量都试图在人心里扎下根来。内心的光明很多时候充其量只是火星一闪,若没有一种源源不断的支撑,源源不断的光明从何而来?每条河都有她的源头。这生机和爱,究竟从何来来?追问到这一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理性上确实已经穷途末路了。
马丁路德金对此的解释自然,流畅而底气充沛。在《完整生命的三个层面》中,他指出,任何完整的生命都包括长、阔、高三个层面。生命的长度是“生命要达至它的个人目标与理想的向前动力,那是人对本身福祉的内向关怀。”生命的阔度是“对他人福利的外在关怀。”生命的高度是“对神的向上攀越。”马丁路德金认为神是永恒,是力量,是爱,是源泉。所有的爱最终都要归结到对神的爱之中。他是有信仰的人,他以宣谕般的口吻说道:“所以我告诉你,寻求神并让他成为你生命中的力量,没有他,我们一切的努力至终变成灰烬。我们的朝阳会变成最深沉的黑夜,没有他,生命变成了一出没有主旨的荒谬剧。然而,有了他,我们能够从绝望的深渊中找到奋进的盼望,有了他,我们可以从无望的漫漫长夜中寻到夜尽天明的喜悦。”帕斯卡尔对此的解释坚实,稳定,以自我体验般的口吻缓缓道来:“如果根本就没有幽晦,人类也就根本不会感到自己的腐化,如果根本就没有光明磊落,人类也是根本不会期望补救之道。因此上帝既是部分地隐蔽起来又部分地显现出来,这就不仅是正义的而且还对我们是有用的,因为只认识上帝而不认识自己的可悲与只认识自己的可悲而不认识上帝,这两者对于人类乃是同等地危险。”他们的文字缓解了我的疲惫,让我深思,并且感受,让我温暖。他们永远不会有如我般枯竭和分裂的痛苦。我相信一切都自然而然。他们的文字伴随着我上路。
我继续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