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从空灵到圣灵:至高者的吁请之爱 更高,星星。新星。苦难国度的星星。/幽怨缓缓叫它们的名字:这里,/看:骑士,权杖,那更圆全的星座/她们称它:果环。尔后,再远些,趋近极点:/摇篮;路;燃烧的书;玩偶;窗。/可是在南天,纯净,犹如在赐福的手心,/清晰闪耀的“M”,指母亲……/但死者必须前行,年老的幽怨/默默引他到深谷之前,/月光映着波光:/欢乐泉。她这样称它,/含着敬畏,说:在人间/它是一条宽广的大河。——/他们伫立山脚。/这时她拥抱他,恸哭。/ 《杜伊诺哀歌》之十 日子又流水一般地泻过去了,为了纪念苇岸先生并为写一本先生传记作准备,我重新把他的精神自传看了一遍,突然发现,他不是我想象中的泛自然主义者,而是超验主义者。这时我灵魂的不安分感觉突然又来了。到底是天,地,人还是天,地,人,神?我必须明白我到底信的是哪一位?在这个宇宙自然之道上,还有没有一位位格神?我要这个真。难道我这一次的心灵幸福――“委运大化间,不喜亦不惧”――还不是那最高阶段的――非如此不可吗?我不得不重新坐下来,开始比较道家佛教与基督信仰,同样是隐居,陶渊明和荷尔德林的差别到底在哪?“诗意的栖居”原初的真正含义到底是什么? 读了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我眼泪流出来了。仰望,是的,仰望,可我的空灵中缺乏仰望!又读到对我一生震撼力最大的书《约翰·克利斯朵夫》,我眼泪流出来了。激情,是的,激情!可我的空灵中缺乏激情! 头脑还是乱乱的。这个真不能靠理性证明。即使我凭思考明显发现了佛教本身的形而上学倾向――同一切古典哲学一样。又凭直觉体验明显发现佛教理论和实践上的矛盾性(不敢班门弄斧,这个愿意与大家以后再讨论)。怎么办?! 在大脑空白一片之中,在对有没有一个位格神还不太确信之中,我只好做了一个祷告:“神啊!我靠自己是不行了的,如果你存在,而且只有选择你,才是那非如此不可的最高幸福,就求你启示我的心灵。用情感幸福体验本身来为我做比较判断吧。”刚祷告完,泪纷纷而落,大哭了近半个小时。一种这一生二十四年都没有体验过的幸福感觉立即把我的心充满。天地都亮了! 那是什么?空灵,却高出空灵之上的圣灵!当圣灵完全感动我时,我就真的知道,有一位神了,并在爱着我了。突然明白,空灵是悟,圣灵却是悟之上的爱。有一个罪是靠人自己除不掉的,那就是属灵的骄傲(误以为自己真的大彻大悟)――乐感与德感。当我不相信有超验圣者的存在,我就学不会什么是谦卑。就学不会下跪! 我的一生不追求道德,甚至不追求真理,只追求幸福,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作为主体的我跟作为对象的他者的关联性。当我发现,我不再把这对象当作不可言说的客体,而是当作也在发出吁请之爱的主体时,幸福就诞生了――真正的幸福不是一个人的事件,而是两个人的事件啊。 神在言说,言说什么?“我爱你,某某。”当你接受时,幸福就属于你了。当你不接受时,幸福就再一次擦身而过了。 您是不是觉得我仅仅靠灵魂幸福感觉来判断神是否存在,有些离谱,那么请尝试着用您的情感经验来体会好了,请听我说―― 当我们眺望自然时,凝望艺术作品时,为什么会觉得幸福?一方面我们因为他们之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使我们产生爱,但另一方面,这种美本身不也正在对我们发出吁请吗?吁请就是爱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当我们含情脉脉地望着情人所体验的幸福,难道会比意外发现这情人也正同时含情脉脉地望着你所体验的幸福更深吗? 神也是如此。若真有神,它就会承诺让我们体验那种更深的幸福感,他应该按我们灵魂深处最“贪婪”的需要――即“被爱”的需要――来爱我们。才是真的爱我们,对不对? 我曾经体验过在哲学、艺术领域一个人朝圣,而神圣者并不吁请的较深幸福感。我现在又体验到了在活生生的信仰领域,同样是一个人朝圣,但神圣者也在吁请着的更深幸福感。所以神存在,在和我的关联性中存在。 假设A存在,B必须有c这种最高幸福感觉。现在,B确实有c这种最高幸福感觉,故A存在。 最高幸福之美是什么?是较低自我之欲彻底取消后再被至高自我之爱彻底充满后的体验。是彻底破除我执后的心灵平静与彻底被圣爱充满并渴望着为这圣爱去爱世界的心灵激情――两者的完美统一。是空灵与圣灵的合二为一。 幸福是单纯的,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单单仰着头,睡在上帝的天空,就够了。 5月25日,礼拜天。从早上7点到11点,我穿着蓝白裙子,在校园花坛边唱赞美诗,唱到第八音,高些、高些、再高些,高达至高者面前。十字架形状的阳光照着我,那时无数女子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阿蕾特的,特里莎的,西蒙娜薇依的,小德兰的,薇娥丽卡的。 薇娥丽卡在歌唱―― 在天堂里人还不是人。更准确地说,人还没有被投放到人的道路上来。现在,我已经被抛掷出来很长的时间了,循一条直线飞过了时间的虚空。在什么深层的地方,还是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缚着我,另一头连向身后远处云遮雾绕的天堂。(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今天我可以勇敢地说,即使基督信仰只是一个骗局,我也心甘情愿成为一个受骗者。为什么?因为居然有如此动人心弦、沁人心肺的骗局,岂不比那让人心无动于衷,至多仅限于启人心智的真实牌局好得多?如果这骗局能够让我永远活出一种激情和宁静的完全合一――用别的其他真实方式达不到的个体美好性情和幸福生命,我愿意全盘接受。 您听说过柏拉图洞穴的著名隐喻吗? 是的,当美现身时,我就信了。 这比蜜更甜、比奶更香、比死亡更坚强的幸福之美,即使它的根基是假的,我也愿意。愿意过这样清澈透明的一生,只要这美之福乐永伴心间。 重新打开《圣经》,我在这两年里基本不看《圣经》,嫌它道德化,但这一次每一句都甘甜无比。我知道我已经不受旧我和律法的捆绑了,我愿意完全舍己。神真是爱我的,他也不要我敬畏他律法式的公义,而让我从审美体验、情感幸福的角度来承认他真正就是那一位荣美慈爱的天父。 5月26日,我用一天时间看这两年来厚厚的日记――无数的道路:古代雅典的道路,后现代巴比伦的道路,古中国的道路,古印度的道路,耶路撒冷的道路;无数的自我:孤傲理性的自我,虚无和享乐主义的自我,浪漫主义的自我,自然宗教的自我,基督信仰的自我。 这每一个复杂的自我,都不是抽象的思考得来的,而是真实的血肉生命中活出的;这每一条可能性的道路,都不是过把瘾就死,而只是为了寻求我这一生那一个非如此不可的幸福。 现在,我已经得着。加倍地得着。 “主啊,为什么让我走这么多这么多的弯路?” “为了让你今后更好的去爱,爱那些可能还在你走过的弯路上流离失所的人,爱他们的软弱,爱他们的艰难,爱他们精神的疼痛,爱他们沉重的肉身。爱他们走可能性道路所付出的代价,爱他们在智慧精神骄傲之罪中的伤痕累累。爱他们自我选择自我负责乐观口号下的悲凉如水和虚无如风。甚至,爱这些人把人子钉上十字架时的轻狂灵魂。因为,在被他们钉死时,已经说了:‘父啊!赦免他们吧,他们所做的,他们本不晓得啊!’”――亲爱的知识分子朋友,我们,自诩无所不晓的我们,真的不晓得吗? 圣父说:“这是我的爱女,我所悦纳的。” 她说:“离开我,主。我是罪人,这本是我不配得的。在您的圣爱面前,我愿意重新变成最低贱的灰尘。” 圣子说:“你不必。我在灰尘中已将你高举,你来,背我的十字架,如今你要得人如得鱼。” 她说:“我愿意完全顺服,像保罗一样顺服。您让我走耶路撒冷的道路吗?” 圣灵说:“在这条道路上,我已经赐给你生命中非如此不可的最高幸福了,你该如何答谢呢?” 她说:“神啊!让我去爱,在上帝之中爱世界,在世界之中爱上帝,不是为主而活,而是主,求你自己来活。愿我活着就是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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